一

当我回到这个城市，我感到亲切.。

从鸦园湖边走过的时候，微风拂过，湖水一片涟漪，又有黄叶悠悠地飘落，涌上心头的是一种美丽的意境。不经意想到范仲淹“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还有纳兰容若的回文词“花落正啼鸦，袖罗垂影瘦”，秋色宜人，人到中年涤荡了少年狂妄稚气之后，往往会感喟往事，秋天的景致自然最合适这样的心境，花开花落都成往事，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脚步声平平仄仄，独自伤感而潇洒地走，独自享受这一份伤感而美丽的风情。

邂逅美人么，我可怜我的脆弱的心脏，它经不起那样的激动。我凝神屏息，收住万千绮念。

二

倚栏望湖，虽然周边物事都似灿新，但我知道湖的久远。很少人会知道这座城的来历，不论此湖了。

掘港早在唐时已经有了，掘港只因常受海潮的侵袭，不能有扬泰的繁华，更不可能留有古迹遗踪了。掘港之名是因为古时海边没有闸，内湖之水泛滥时须掘开海堤放水入海，涨潮时又得把港合龙，如此往复，得“掘港”之名。也有无知的人，说沿海缺港，后谐音掘港，牵强附会之极。鸦园湖亦名三元池，在老县委的门口，原为挖土山给成的土山池。在古时，巨浪海潮涌来有没顶之灾，于是在市镇后面挖土筑山，高数丈，可紧急避难。后来人在土山建寺碧霞宫。碧霞宫有铁佛一尊，所以亦谓铁佛寺。

如东的一半土地大多在百多年围海造田而成，这多受益于现代的水利工程，千年来饱受海水倒灌之苦的人民，现在种植了万顷良田。我的老家在掘港的南边,那地方原本是个海湾。启东吕四以北有大一片土地成陆很晚。因为周朝时长江分出一个入海的通道从狼山斜插向北从石港向东北入海，古时称为“横江”，后来这条长江的支泓被淤结成了陆地，但是石港东面一直有个海湾，所以二爻，北兴，三余，华丰，丁店，兵房，南坎，北坎近百年才成陆地。

我的祖先是张謇从海门迁来的佃农。4岁的时候我的家又从华丰搬迁到丁店闸东，那地方在盐场南边，由万千民工人工筑起堤坝围起来的土地。丁店闸后来的作用也就不大了。丁店闸是我家乡的古迹，64年建造后郭沫若还题写了一首诗：建闸丁店河，劳工五千多；旱涝将绝迹，海水不扬波。受益四公社，齐声一凯歌；党恩真峻极，千载永事磨。注意留心的我抄录了，本是喜欢他的书法，只以为是颂词，后听老人说起以前旱涝事，才略知晓一二。这些年家乡海积成陆的速度飞快，原本离家1里外的海堤已成了马路。马路的东边也看不见海了，成了风电场和养殖场。

三

往事越千年。

老家的一些乡镇的来历很有意思。三余，大同，大豫本是张謇的农垦公司的名字；华丰也是公司名字，但公司不是张謇的，是个绍兴人的；兵房的名字因为清末时有盐兵驻扎的营房；南坎和北坎在兵房那片还是海的时候，是一南一北的海中的高地，潮平的时候淹不了，是旧时赶海人避险之处。范仲淹在如东修了一道海堤，一直从老坝港经刘埠、掘港、曹埠、骑岸，包场，到吕四，人称范公堤，至今在刘埠那边还有遗迹。后来所建堤坝大概有外国人设计，均称为洋岸，岸上经河港处都建有闸可以排涝。很多地名也就以闸为名，比如一门闸，三门闸，九门闸。三门闸又有老三门闸和新三门闸。有些闸我的记忆里就没有见过，但它们确实存在过，起了非常大的作用。九门闸是荷兰人特莱克设计建造的，那个荷兰人在闸建好后，在遥望港里游泳，不幸溺死，也有说得了急性传染病，永远地留了下来。下海的人从海里回来翻过洋岸，会找个休息落脚的地方，栟场人叫埠子，所以有刘埠和曹埠。如东一片原本都是盐场，最大的是栟茶场（栟场）和丰利场，因此如东大多数人是栟场人，盐民的后代，也称卖盐江北人（特指贩私盐的群体，带侮辱口气）。因为盐是政府或朝廷专制经营的，为了禁止私盐，所以清朝有盐兵把守；盐兵以总为单位，所以就有了十总，九总，十八总等地名。春秋时期，整个江海平原还只有海门和掘港两片沙地，狼山等五山属于江南丘陵，是小小的岛屿，而如今沧海变成桑田，成就了我们富饶的家园。

四

外婆家邻村的名字很好玩，叫“六付头”村。从小爱思考的我就拿村名询问父辈的人，却没有得到答案，后来自以为那个村叫“六斧头”，瓦岗寨的程咬金是“三斧头”，这个村叫“六斧头”自然是非比寻常的厉害。这几天从那个村委会门口经过，终于纠正了我心里错误的村名，并且门口金光闪闪的八个大字又吸引了我。那八个字是“辟我草莱，勇立潮头”，这八个字文绉绉的，自然不会是耍六把斧头的人写的，我于是又要探究一番。

现代人研究学问真是方便极了，查个词条用百度这么一摆，便全部到了眼前。原来“辟我草莱，勇立潮头”并不是“六斧头”村的口号，而是如东人的精神。如东人脚下的土地原本大多是滩涂，是通过围堰造田，据说最早的时候是三个兄弟开辟的沙岛，所以掘港很早有个三王庙，庙宇大殿有一匾额书“辟我草莱”；范仲淹也来带民筑过堤坝，由此有“范公堤”，那堤一直到海安,海安也就有范堤。那三个“辟我草莱”的兄弟先是开辟了海岛，后来泥沙沉积与大陆连成了一片，加上后人不断的围堰开垦，起码增加了2个县的面积。偶然发现启东精神和如东精神基本相像，乃“辟我草莱，启我东疆”，说明祖训是一般一样的。

辟我草莱，远古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辟荆斩棘艰辛地构筑家园了；然而如今的如东民心散懒，枉费了祖先开辟大好良田的劬劳。我在前面的说掘港如何的好，许多老乡感情上多认同但本意上都不苟同，因为掘港实在是不一般的乱，而如东也是特别的落后。痛惜之余，我这里再给如东官僚政客来上一课，指点几条出路。如东的海鲜可以学盱眙的小龙虾，找些文人食客仔细做出个品牌的菜肴，再嫁接黄海的旅游资源，此为旅游经济；如东教育名扬天下，不要羞羞答答的，索性放开招生，多建些校舍，多引进些教师，此为教育经济；洋口港开发，不妨把沿海垦区全部建成以无污染的轻工业高科技产业园区，为港口经济；还有几个建议，如东的大小官僚，引进了外资，就像农民才抓了猪仔羊要养肥了才能宰杀买卖，不要马上就去吃喝拿要；所有行政部门不要只会处罚，要会引导帮助教育，改变一下拖沓冗长的作风；所有的百姓要善于听从建议，不要学刁民无赖，不要互相牵制嫉妒暗斗。“辟我草莱”的真正意义是克服困难，解放思想，不要造了个口号就开始睡觉。如果如东人都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聘我做如东知县，那么我愿意把公司关了和如东人民一起奋斗的。

辟我草莱，爰得我所？勇立潮头，适彼乐土。

五

我现在过着应是幸福的日子。每周五天在南通，而这两天却在掘港过。曾经在掘港生活过两年，至今过去已二十年整了，我自忖还是原来的我，但掘港的景致不再是原来的掘港了。

我买的公寓在当年我和同学聚居的小屋的位置左右，而且是掘港最高的建筑，这也似乎满足了我隐藏很久的虚荣心理。从窗户可以鸟瞰掘港的全貌，鳞次栉比的房子，如沟壑一般的街道从房子的狭缝里偶然露出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和车辆，我每每凭窗眺望的时候都会想起卞之琳的诗句，“我站在桥上看风景，楼上看风景的人在看我。”在我的俯视的眼里，也许真有看着风景的人，而我的境界要略“高”于他吧？进而细想，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到的人生第一境界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就是像我这种站在楼上茫然张望的人的境界。

掘港是南通离海最近的县城，因此海产是最为特出的，可惜如世外桃源般不为外所尽晓。一方面如东人含蓄不够张扬，在这上面没有做许多宣传，不像有的城市把西门庆潘金莲这样的祖宗或者文化拿来招商引资。另一方面正是如东人最为聪明的地方。倘若也像盱眙拿个小龙虾大做文章，迎来各地饕餮人物的话，海鲜的价格定会如绿豆一样翻倍，自己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享用了。我两天在掘港除了陪女儿读书外，其余的正事就是去市场上买回自己喜欢又便宜的海鲜蔬菜精心烹调。这样大快朵颐也有不好的结果，就是我再吃别处的美食佳肴时，我的舌头上的味蕾不容易兴奋了。

早晨的时候，薄雾笼罩在整个城市，近处偶有建筑峥嵘地冒出它的暗黑的身形，远处都白茫茫一片，我是喜欢这样的风景的，还常常想在阳台上看日出。如东的海边也是看日出的好地方，我曾经胡诌乐府诗一首，

日出东皋，灼灼其辉。

艳哉穹宇，云蒸霞蔚。

水何澹澹，金玉尽碎。

草木枯槁，鹜鸟不飞。

长啸于陆，百转徘徊。

舟行无系，戚戚而悲。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倘若读者亦有看日之心，不妨携侣到如东一游，春夏的早晨边捡拾海贝泥螺边等待美丽的日出，确实是一件快事。等到日高，街道上就热闹起来，掘港的摩托车非常多，好似越南一般，男女老幼出行的工具多是摩托，和越南不同的是没有人带着面纱穿着拖鞋骑车的。我往往就是这个时候下楼去市场。我去的是这个县城最大的市场，菜肴之全应有尽有，价格询问母亲以后甚是便宜，但我还是要还价，但我不知道还价，不还价恐为笑耳，所以一个个地问，只要你一走，商贩就会说便宜，一分真诚，二分狡黠。我心不在价格而在于美味上自然就成交了。

买菜回来步行的路上可以看到美女，我这些年很少这样悠闲的散步，在掘港的街上一走，居然发现很多美女，虽不是大都市女子的雍容，却有别样的风韵。诧异的我去询问色友，色友答：全国美女看江苏，江苏美女看南通，南通美女看如东；天上人间的花魁据说也是如东的，云云。我当然将信将疑，晚饭后倚窗北望，一行霓虹灯做成的字“江风海韵”，使我终于明白这样的美丽是如东所特有的，一种纯洁朴素、不论是扶海洲的流莺或是弹琴桥的阿妈桑都不能污染的美丽。